琢磨你

许多人来来去去 相聚又别离

吹牛人的尊严


我要说的这个吹牛人,不是别人,正是我的二姨夫。

二姨夫年轻时也算是走了歪路,在四川小城里头是穷疯了,紧接着就想着赚钱想疯了。偷了一些车去倒卖,偷了一些钱就贴补家用,还被人抓了现行拿刀子捅的满屁股千疮百孔,这些苦都受的一干二净以后,还去蹲了几年的牢,那都是我很小时候的事了。

初一那年他才被放了出来,二姨那时带着几个已经成年的孩子也在福州,二姨夫也跟着来这个与小城相比稍大的大城市里头讨生活。监狱生活好像还挺养人的,人高马大,一脸富态。他还是干起了开卡车的老行当,钱赚的过得去,在城门租了一个小房子住着,常把我们全家叫去他那吃饭,杀鸡杀鱼的,不忘介绍他新添的行当。


“这是我前几天买的冰箱,你去看看。”
“福州这个地方也真是热,过几天我就去添个空调。”

中国的饭局是很奇特的,每个人的生活近况与状态在一顿饭里就能体现,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在一顿饭上也从暗里变明,人对人的态度也从一顿饭里有个大致的了解。

吃饭时二姨夫都会把药酒从木桌底下搬出来,搬在桌子最显眼的地方,把里头的药物与好处统统道尽,然后挪起身举起罐子分杯给大家喝,等不到大伙一致说个好喝, 他就会不停地说这是跑货时哪个大老板送的,可贵可贵了,说到跑货时的经历他的嘴更是跟直达快车一样没有个停。

"我上个月跑这个霞浦的时候,那海鲜都直接从海里头现捞现杀,那可鲜了,福州根本吃不到那么鲜的我跟你们说。" 大家有时会佯装羡慕的说几句顺他耳根子的话,有时只是闷着吃菜嘴角一撇着笑,然后他听那顺耳根子的话一高兴就得继续往下说了。举起他肥乎乎的手摆个六,“我这个跑货遇上好的老板,一次就给我6000,有时7000。"

听的人就笑,叫他继续喝酒。他喝了脸红了,牛更是吹的没谱。不知道人是不是有点卑劣根性,从前做了坏事的人,或者说蹲过监狱的人,他若说一些比你过得好的话,你便会觉得他瞎说,下意识里头还是会排斥,下意识里头有种卑劣的判定,那就是会觉得人变好了,好又能好到哪去?总之很长一段时间里头,大家看起来都挺待见他,夸他饭菜煮的好,夸他在福州还没一年就能混的风生水起,再细看这些夸他人的表情,假的心生寒意。

他依旧在每一顿饭里吹着属于他自己风生水起的生活。而谁会知道有一天,这种无伤大雅,甚至细听心生酸楚的夸大其词,可能就难以再听见。

高三这年,我回到宿舍时就接到妈给我打的一通电话,说二姨夫住院了,二姨半夜回家时二姨夫已经瘫在地上,口吐白沫,眼睛充血,全身青肿。

高考结束后的那几天,小姨大姨都来了,我们一同去看望了二姨夫。他躺在病床上,二姨跟他说我们来看他了,他闭着的眼睛流下眼泪,突然手举起来示意我们出去,并激动的喊叫着,二姨和他说,“你脑壳子有病,他们来看你的,小祝和翠妹从深圳赶来的,过几天就走了,你赶啥子赶?”他才安静下来,二姨用手帕抹掉他眼角的眼泪,我们个个看着都红了眼想哭,二姨夫现在连尿都不能自理。在医院里头,你总是会不自觉的想到死亡,你可能从前并不惧怕,但当你碰触到了死亡的小尾巴时,情况就不同了,大概这就是,向死而生。二姨说,这次,二姨夫可能再也不能出来工作了,她打算着把二姨夫送回四川,她留在福州打工,想来二姨这一生操劳,到如今也没个停的指望。

过了几个月看到二姨夫时,是在他家里了,家里头为了他的病已经耗了差不多这几年来打工的所有钱,都是苦着过日子,还硬塞给我妈2000作为我上大学的礼物。

二姨夫变得很寡言,一家人聚在一起在外头酒店里吃饭,他也只喊着累要回家。瘦的锁骨都显露了出来。

前些天里听二姨说 他想快点回去重新工作,逼自己做些高难度的恢复工作,又进了医院。

突然间那些大大小小亦真亦假的夸夸其谈,那些在很多人饭后当作笑料的话,都成了我如今心生寒意的源头。

我想这所有的夸夸其谈都是被生活所迫,被外人的眼光所逼,人的卑劣根性总让我们变得冷漠,我们厌恶吹牛的人,用自己心中一把缺失的尺子去衡量去掌控自己对不同人的态度与言语。

而因一次失足走向歪路的人,开始费自己所有的努力去力证自己的价值。生活的压力与生命的尊严开始反复交替着轮番上场。

这是平凡人的尊严,被生活逼迫变相成你看起来像是吹着牛,但无论如何,在我看来,那也是尊严的一种。

有时我们总怪生活太多压力,其实生活的面目可狰,更多来自那些自以为一生清白所以以为自己可以高高在上人的冷漠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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